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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无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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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娘子……”

    见秦翠推门而进,躺在床上养病的绿盈连忙要爬起身子来,秦翠怜惜她,“你躺下就好。不必那么拘礼。我这里并不是齐阁老的大院里,没有那么重的规矩礼仪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……”床上丫头顿时红了眼睛,就着床榻撑起身子,忽地就跪在床榻上,双目红肿地看着秦翠哭说道:“奴婢的性命是您救的,没有您,奴婢早就被当做不祥之人,被三爷和六娘子打死了。您对奴婢有再生之恩,恩同再造。奴婢怎么能够不报这份恩情呐。奴婢今后,生,是娘子人。死,是娘子的鬼。”

    秦翠心有戚戚焉,走过去,扶起绿盈,对她说:“丫头,我救你并不是因为可怜你,也不是要收人恩惠。我救你,只因这病,我能治。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仅此而已……仅此而已!

    绿盈有些激动,一下子抓住秦翠的衣袖,秦翠也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稍有惊诧,下意识看向她的脸,这丫头双目正红肿,俏丽的面容上却十分肃穆,说:“娘子,‘仅此而已’这四个字好说,谁也都会说。但想做到,却不是谁都能够的。就算有能力做得到的,也并非全部都乐意去做的。娘子,这‘仅此而已’,说易行难。”

    秦翠倒是微微吃惊,她是没有想到,一句“仅此而已”,却能让一个丫鬟说得头头是道。……齐家门第果真之高,一个丫鬟也有这番见地,十分不易。

    但这绿盈说这些,到底又是为了什么?

    秦翠目光中带着审视之态,一言不发地专注盯着绿盈的脸上看。

    绿盈虽然面色苍白,唇色发白,但神态却静默,她垂着眼,十分恭敬地对秦翠说了一句:“娘子,这世间,不光有一个‘仅此而已’,还有一个‘势不可为’,更有一个‘情非得已’。娘子仁义,因为您能治,所以治了。对娘子而言,不过一句‘仅此而已’。对奴婢来说,就是‘重如泰山’。可是,娘子可曾想过,因您一句‘仅此而已’做出的决定,已经得罪了齐家人。”

    秦翠不解,“我何时得罪齐家人了?”

    绿盈郑重看向秦翠,“娘子,您救奴婢,就是得罪了齐家人。三爷秉性如何,婢子不甚了解。六娘子秉性乖张阴毒,婢子深有体悟。娘子您救了奴婢,六娘子一定怀恨在心。娘子,您只知道这世间有‘仅此而已’,却不知,这世间,并不是所有人都同娘子您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绿盈,你同我说这些话,是要告诉我,我救错人了?所以我应该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被人按上莫须有的罪名,冠上不存在的理由,被打死?”秦翠深深嘲讽,“我也再说一遍,我救人,只因我能救,我会治,仅此而已。绿盈难道觉得,我该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我眼前被毒打暴毙?然后我再以一句‘势不可为’为理由,用一句‘情非得已’来说服自己没有出手救人?”

    秦翠忍不住大笑,绿盈这丫头竟然是默认了。

    “真是好笑。我从没听说过,强盗会放过求饶的贫苦百姓的。”秦翠摇着头,慢条斯理地将绿盈重新按向被褥里去,她手劲很大,绿盈被她按进被褥里的时候,也才反应过来。刚抬头,却望进一双冰凉的眸子里。

    她一惊,却见秦翠摇着头,声音淡淡,“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实吧。如果这世间霸道惯了的人物们也要来欺负我的话,我绝不会退缩,而是拿起屠刀。”

    说罢,秦翠还淡淡瞥了一眼绿盈。

    绿盈发誓,这句话,这个眼神,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,都回荡在她的脑海里,浮现在她的眼前。她有些惊诧,惊诧一个村妇会有如此冰冷的眼神,会有誓死反抗的不屈,但她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当然会理所当然了,从自己面前这个秦娘子选择救下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时候,其实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    难道自己面前这个秦娘子真的不知道,救下自己就是与齐家结仇了吗?

    对齐家而言,自己把病过给了齐六娘,那自己就是齐六娘的灾星,是扫把星,是来克死齐六娘的。齐三爷当然要把自己处死,如此,齐家人才能真正放心。只有自己这个克星灾星扫把星死了,齐六娘也才能真正的安下心放下心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不需要别人来提醒,就算是大字不识,乡野间粗鄙的老婆子们都是知道的。秦娘子又怎么会不明白呢?

    这哪里是一句“仅此而已”,可以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的。

    秦翠说:“你先好生休养着,我去做晚饭。”说完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一等。”绿盈急切道。

    秦翠一愣,垂目看向衣袖,那灰衣袖子上果然有一只白皙莹润的小手,美是美了,可就是有点烦。

    她撇唇笑,调笑道:“绿盈,我发现,你真的很喜欢我这衣服的袖子了。”

    那只略显苍白的小手微顿,然后不出所料的缩了回去,秦翠几乎不用回头,就可以想象出来,绿盈她一定此刻正羞赧地涨红了小脸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奴婢……”

    听她吱吱呜呜,显然是被自己**坏了,秦翠咳嗖了一声,就转过身去看她:“在我这里,你不必自称奴婢。我实是听不惯。你若愿意,叫我一声阿姐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话还没说完,那丫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,惊呼道:“这怎么行,娘子是奴婢的救命恩人,何况奴婢还是奴籍。”

    “这你不用担心,你的卖身契,我虽然还没有拿到,但我这里有齐三爷亲笔所书的奴契转让书。白纸黑字,他赖不掉的。你那卖身契,齐三爷可是答应我了,等到他们兄妹回京之后,就会派人送来,交到我手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可是,婢子真的叫不来阿姐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嘶,”秦翠听她又自称奴婢,就以手撑着额头,她头疼啊……“算了,随你怎么叫都行。只是你别再自称奴婢了。你叫不来‘阿姐’,我也听不来‘奴婢’。好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,你好生歇息着,我得去忙活晚饭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奴……我来吧。娘子歇息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个好人去歇息,让你一个病号去烧饭?”秦翠翻个白眼,“好了,你快点休息吧。可别浪费我的好药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,奴……我,我,……我可以为娘子死!”忽地,那丫头“我”了半天,半天忽地憋出一句这样的话来。

    咳咳!

    秦翠差点被口水呛到。

    要不是看她表情那么惊悚,秦翠都怀疑是自己幻听。

    秦翠一愣之后,随即转身朝门外走,一边挥挥手:“谁要你为我去死?你可别咒我死啊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!”

    出了屋门,身后,还是绿盈激动的叫喊声,“娘子!婢……我,我说的是真的!我真的可以为娘子去死的!”

    “神经病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更天

    “三哥,她死了吗?”齐六娘急匆匆闯进齐三郎的书房。

    齐三郎刚刚脱下湿透了的蓑衣,刚换了一件干爽的衣裳,听得书房房门被无礼推开,修长手指在最后一颗扣子上顿了下,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,才拧着没有侧头看向书房正门口,“这么晚了,六娘还没歇下?”

    齐六娘像是没听见齐三郎的话,疾步冲向他,捉住齐三郎的袖子,急切不耐地问:“她死了吗?她死了吗!”

    齐三郎面容无波,眼中闪过一丝厌烦,这屡情绪转变太快,几不可查。

    何况齐六娘此刻十分暴躁,只专注于她想知道的事情,怎么可能察觉到她的三哥是什么想法。

    齐三郎不动声色地抽回被齐六娘捉住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六娘,夜深了,你该去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哥!你告诉六娘,她死了,对不对?对不对?”

    齐三郎平静无波地看着齐六娘,微微开口,吐出两个字:“死了。”

    齐六娘眼珠一亮,顿时桃花面上笑容灿烂,高兴极了,又捉住齐三郎的袖子,晃了起来: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齐三郎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真好。”齐六娘的眼睛里全是笑意,唇角的笑容都快咧到了耳根了,笑着笑着,忽地,齐六娘猛地沉下了脸。

    前一刻还风调雨顺,晴空万里,后一秒就疾风骤雨,闪电雷鸣。

    齐三郎好似已经习惯,并不作声。

    齐六娘冷着脸忽地问道,“那她呢?那个贱婢呢?”

    简直莫名其妙。齐三郎微微垂下眼帘,隔绝开外面的世界。

    垂下眼皮,他才平静无波地说道:“也死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忽地书房里就响起拍掌声。

    齐六娘又是拍手叫好,一边又是兴奋地在书房里绕圈子,嘴里嘟喃:“好好,好!就该这样!就该这样子才对嘛!凡是欺负六娘的都该去死,凡是害了六娘的都该下地狱。”她忽地冲到齐三郎身前,仰头寻求齐三郎的支持:“三哥,你说对不对?”

    “那个粗鄙的村姑和扫把星贱婢,都该去死的,因为她们伤害了六娘,所以就算为了赎罪,她们也是死有余辜,是不是,三哥?”齐六娘十分认真地问向齐三郎。

    齐三郎眼中一冷,似乎想到什么。但很快恢复正常,喉咙里发出浑浊的一声:“嗯。”就再无所言。

    齐六娘哈哈地笑,快乐的像是无忧无虑的雀儿。灯光下,她的笑容更美,纯真的模样,让齐三郎联想到京都城郊外三月里的小白花,干净单纯。

    干净……单纯?……哈哈。齐三郎无声嘲笑。

    “三哥,六娘困了。”

    齐六娘挨近了齐三郎的胸口,黑乎乎的小脑袋靠了靠。不出预料地她头顶上,被一只温暖的大掌罩住,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,自己依着的胸口发出嗡嗡的暖人声音:“我们的六娘困了?那还不早些歇着,偏跑来三哥这儿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六娘担心三哥嘛……”

    担心他?……齐三郎挑挑眉头,唇角扯了扯,眼中布满浓浓的讥嘲和讽刺。他薄唇张合,语气是那么的温柔,“我们六娘最温柔善良了。担心也不能累着身子。我们六娘的身子骨是多么的精贵?怎么能因那种卑贱之人,把我们家六娘的身子骨熬坏了?这些事情啊,三哥自然是要帮六娘办得妥妥帖帖的。六娘不必费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的,明日再问也不迟啊。”

    齐六娘满足地眯眼笑弯了一双眼,“嗯,三哥待六娘最好了。”

    最好……吗?

    齐三郎微不可查嗤笑一声,手掌温柔地抚摸齐六娘的脑勺,声音十分温柔地哄劝道:“乖,六娘困了,快去歇息吧。”然后冲着门外叫了一声:“红盈进来,带六娘去歇着。”

    人走后。

    一道黑影闪到齐三郎身后,跪地不起。

    “事情都办妥了?”齐三郎背着黑衣人,背手而立,低沉的声音缓缓问道。

    “回三爷,三爷交代的,小人已全部办妥。”黑衣人犹豫了一下。背对着黑衣人的齐三郎微微眯眼,冷声问:“有什么话尽管说。你也跟随我最久。”

    “三爷,那对主仆并没死……不告诉六娘子,这,真的好吗?”

    “呵呵呵,”齐三郎冷笑,“这个家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骄纵霸道的女子家做主了?我做事,何时还需要向一个妇道人家请示了?”

    黑衣人额头上出了一头冷汗,讷讷请罪:“小人知错,三爷恕罪。”

    “且退下吧。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一凛,忙道:“是,三爷。”

    “滚吧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人去楼空,只剩齐三郎形单影只一人,火光摇曳,照得齐三郎面容诡异地扭曲。

    “凡是欺负了你的都该死吗?凡是害了你的都该下地狱吗?……凡是让你不顺心的都该受惩戒吗?”空屋一人,齐三郎用签子拨弄烛火,烛火摇曳,齐三郎诡异一笑,自言自语道:“所以,我是活该吗?”

    书房里间安置着一张床。

    齐三郎站在床边,退下衣袍,露出精壮的身躯。摇曳的火光下,……那张背,狰狞可怖,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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