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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正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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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沉香殿里忙的不可开交,故端阳侯府却一派沉寂。

    晏煕圭一宿未眠,指挥管家撤掉灯火宴席,换上满府素白。

    本该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寿宴,转眼间变成了丧事的开端。府中人心惶惶,陛下时隔五年来此一回,终于带来噩耗——支撑家族的顶梁柱在五十五岁生辰这天溘然长逝。

    晏煕圭冷淡地靠着阑干,看着家丁婢女在奔走中不时小声抽泣。晏华予御下虽严,却极为和善,不少人怀念老家主的恩惠,发自内心地感到悲痛。

    黎明时飘下几滴雨,现在仍是一个好天,湛蓝的天空下侯府慢慢地填上白色,就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雪洞。

    辰时未到,清冷的门前等来了礼部尚书的四抬轿子。

    尚书荀时刚从朝上下来,跨进府门,手上一卷明黄圣旨,左边站着司礼太监付豫。

    晏煕圭率众人撩袍跪下,恭听废爵圣意。

    荀时用了最快的速度念完,亲自扶起晏煕圭,道:

    “公子起来,陛下今日在朝上将晏氏袭爵为国所做之功细数了一遍,无人敢驳,言官们也收了刺,道公子所为是明大义。”

    付豫见惯了晏煕圭与今上熟稔的模样,心里一阵发凉,暗暗思索道今后可回不去从前了。上一辈的恩怨并非是戛然而止的,朋友之亲,怎亲得过血脉?

    他肃着脸显出一点哀思之情,道:“公子节哀。晏氏有公子在,侯爷应无顾虑了。”

    晏煕圭处理好的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语气平静道:

    “有劳荀大人过府一趟。陛下之意,晏氏尽数知晓,望付都知将我的话带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荀时是先礼部尚书容贺的门生,今早骠骑将军容戬池也赴朝会,朝后特意寻到他婉转说了一番话。容家与晏家交好,没有参加寿宴,从宾客中得到了晏氏除爵的消息,陛下叫人代拟旨意的时候还问了几句将军的意思。

    朝会结束的很快,看今上那不掩憔悴的样子,定也是不愉快,谁愿意与一同长大的好友闹成这样呢。荀时让容戬池放心,旨意上与陛下口述一字不差,无需容家从中打点探听。

    他道:“容将军原想来府上,但又觉得礼数不足,老尚书过几日会来府吊唁。”

    晏煕圭只动了下眼睫,道:“我知晓了。荀大人有空替我告知明洲,容氏这些年不弃晏家,家父一直十分感激。”

    荀时此时只颔首行礼,带着付豫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晏煕圭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未起一丝暖意。

    秋阳灿灿,庭中槐树高大,风吹过就飒飒地响。他想起在隽金坊司严府中也有这样一棵槐树,同样是家主对子孙的期望。

    府罗将相,路侠槐卿,父亲最终还是做出了退让。

    执圭而朝从来都是老侯爷的一厢情愿,而他现在宁愿再被他逼迫一次,纵然结果不会改变。

    他微微地怀念起刚出军营的那一段艰涩时光,和昨日傍晚父亲在屏风后满眼的凄凉。

    棺木后的架子上镜子未来得及移走,他俯身看了一眼,发觉自己眼中的神色与父亲那时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苏回暖握着纱布,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她来善后,明明有更熟练的御医在这里。

    盛云沂支起上半身,乌黑的发披散下来,苏回暖嫌麻烦,将头发绕过脖子搭到前面去。他任她摆弄着,忽然偏过身子,放在榻内侧的右手动了动。

    苏回暖霎时愣在那里,鼻子差点撞到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浓郁的药味里此刻竟蹿出了桂花的香味,再仔细一闻,却是带着酥油的桂花糕。

    床上怎么冒出了桂花糕的气味?

    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从盛云沂右臂处探出来,苏回暖瞠目结舌。

    大眼睛慢吞吞地掀了被子透气,肉呼呼的小手上护着一个小木盒,盖子已经翻了,里面装着几个金黄粉白的桂花糕。

    盛云沂一把将盖子盖上,手一推,爬出来的小人就立刻消失在鼓鼓囊囊的被子里。他动作行云流水,苏回暖都看呆了。

    榻上原来不止他一个人,刚才这孩子从一开始就躲在被子里么!盛云沂重伤之后上朝也就罢了,上朝之后还带着个孩子在被窝里吃东西,把太医们晾在外头,她真是低估了他的恢复能力!他能不能靠点谱?还有,季维不是说他有洁癖?

    被子拱了一拱,靠墙的那一头露出半只白嫩的小脚丫。

    这孩子是他的?苏回暖的手指无意识地压在他腰上,盛云沂不适地皱了皱眉,道:

    “苏医师还有疑问?”

    她岂止是有疑问,指尖从腰线滑落到纱布上老老实实地包扎,说:

    “陛下一定要注意,不能再牵动伤口了,也不可以太累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示意她为他更衣,苏回暖对于给别人穿衣服远不如脱来得顺溜,她学着宫女们的手艺,小心地隔着丝绸摸索,听他笑吟吟道:

    “副使不愧是覃先生关门弟子,朕今日觉得好多了。副使可有意入太医院?”

    苏回暖坐在凳子上比他矮一截,浅褐色的眸子认真地望着他,看起来勤奋踏实,具有相当的欺骗性。

    盛云沂没把她这个样子放在心上,扬声道:“袁大人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袁行在帐外,在今上把副使叫进去时脑子就已转了三四遍,副使是个流外官,昨夜听闻都是副使在主持局面,不提拔也说不过去。

    “苏副使才能出众,微臣以为其有足够的能力任御医,院使大人若在此,应该也甚为欣慰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道:“袁大人在做院判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袁行心中一紧,谨慎道:“微臣幸蒙拔擢,已侍奉七年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已到天命之年?”

    “微臣比章大人小两轮,今年五十三了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摩挲着丝质袖口,目光注视在苏回暖的脸上,意味不明地赞了声好,紧接着就道:

    “大人提早致仕,将位子让给苏副使坐罢。朕念着院判这些年的苦心,会安顿好院判家小。”

    袁行扑通一声跪下,惊恐道:“陛下何意!微臣哪里触犯圣颜,请陛下明示!”

    盛云沂叹息道:“大人做的很好,只是现在对朕已无用了。”

    陟罚之事陆离向来是不管的,付豫看得多,圆场道:

    “陛下已说了会善待袁大人一家,大人还计较什么呢。您在禁中当值多年,也知道陛下的性子,陛下怎会无缘无故地让大人离职?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为吧!”

    袁行汗流浃背,他如何不知今上的性子,一句话敲定了就再不更改,也不乐意解释因果,让朝臣想破脑袋也猜不透。

    他迅速过了一遍自打当上院判后做过的勾当,那些都是今上默许的,比他拿捏不准的大有人在,今上会为了这几件小事革了他的职?再说惠民药局副使是谁,半官不官的职位,仅凭昨夜几个时辰就轻轻松松顶了他七年的差?

    袁行再恳求道:“陛下!微臣虽有小错,但对陛下绝无二心啊!”他咬咬牙,冲着陆离喊道:“都知!您知道微臣入太医院以来,从未欺上瞒下、仗势欺人,经手的药方不说全然有效,但……但哪一个出了大岔子?”

    陆离眼观鼻鼻观心,木雕似的站在榻前,针灸科的那个御医不明所以,只立在原地回想院判平日作为。

    盛云沂颇有兴致道:“袁大人这就是病急乱投医了。苏医师说呢?”

    苏回暖还能说什么,斟酌半天方道:“陛下觉得袁大人不能再胜任左院判,那就是袁大人有需要改过之处。但是下官一介微末之身,见识浅薄,比之袁大人,尚有更多的东西须学习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道:“章院使最喜带新医师入手,副使跟着院使即可,不必多虑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张了张嘴,道:“下官素来懒散,会拖累太医院职效,加之于分配任务、管理医官上无一点天赋,望陛下容谅。”

    袁行透过幔帐看见她仍坐在凳上,今上也未叫她跪着回话,便知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。今上撇下他们两位医官,特意让副使近榻服侍,原来就是做给他们看的!

    他跪进两步,眼中闪过狠戾之色,嗫嚅道:“微臣多年以来如履薄冰,陛下执意要臣致仕回乡,臣无话,只求陛下最后一件事……司右院判城府极深,手腕圆滑,背着太医院做下的事臣都留了证据,陛下让臣离职,臣只望陛下不受小人蒙蔽,陛下安好,臣便再无顾虑!”

    付豫轻蔑地扯了嘴角道:“袁大人可知陛下最厌烦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帐子里当啷一声摔出个瓷杯来,碎片擦着他伏地的额角飞出几尺远。

    “大人还不叩谢圣恩?赶紧回值所整顿整顿吧!”

    袁行不敢说话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,眼光钉子似的钻进薄薄帷幔,还是喘着粗气被付豫引出殿门。

    摔完杯子的苏回暖被袁行不甘不解的怨愤眼神瞪得发毛。刚才盛云沂一个眼神,她拿起了榻边小架子上的茶杯,在他做了个砸杯子的手势后,用尽全力把它甩了出去。

    盛云沂果真遵医嘱,事必假他人之手。

    陆离轻咳道:“老臣已将陛下今天的折子分了类,陛下先休息几个时辰再看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还没从太医院高官的突发离开中回过神,此时见盛云沂面如沉水,薄唇紧抿,确实像是气的不轻。

    他到底在气什么?付豫说袁行犯了他的大忌,可是左院判言行在她看来挺正常,无非是自己死也要拖上个垫背的。难道盛云沂看不惯他的小人作风?……这对于一个庙堂上看遍各种小人的人来说太离谱了。

    架子上原有两个杯子,她轻轻地拿剩下的一个装了大半杯水,捧给他道:

    “陛下近来也不可以动怒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身子一倾,竟是差点支持不住。苏回暖眼疾手快地抓过软垫固定住他的上身,右手捂在他腰后不让伤处接触到实物。

    她低声道:“下官昨日说的陛下为何不听,磨刀不误砍柴工,便是迟一两个时辰起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长眉紧锁,抵在太阳穴的手指都泛白了,按时上朝又压着疲惫在榻上耗了半个时辰,他只觉疼痛在无限放大,侵蚀着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苏回暖到了嘴边的推拒又吞了回去,把他枕边的帕子浸湿温水敷在额上,拉住他僵硬的手放到被子里,又喂了颗止痛清心的药丸。她向来不怎么会照顾人,短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熟手,真是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盛云沂勉力道:“苏医师……”

    苏回暖抢在他之前道:“陛下错爱,下官真的没有能力做这个左院判。”

    被子一动,他拍了拍那个藏着孩子的小丘,道:

    “怕司严挟私报复?”

    苏回暖踌躇道:“也是一方面。陛下才认识下官两天不到,怎么就突然说下官能胜任太医院高位。”她为齐国百姓捏一把汗,这位也太轻率了,院判可是正五品,她现在只是个未入流的官。

    “是朕让宣泽带你去司府,让你配药,宴上你坐在太医院一席,应该对几位主事有所了解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下意识地“啊”了声,“陛下是早就打算好的?那么更应该知道下官对除看诊之外的诸事一窍不通。”

    她绝不认为是自己表现得鞠躬尽瘁感人至深,她能想到的就是今上目的一定不纯,并且还阴险的很。

    盛云沂屈起一条长腿,腰上仍覆着柔软的手,她保持那个姿势看起来有些艰难。

    他低眉道:“苏医师放开吧,朕无事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巴不得松开,在榻边乖乖做好听训话的准备。

    “付都知带张御医去值所,安顿好后让章大人关照几分。”

    不仅是她,那个戆头戆脑的御医也有好处,只是她不如他那么乐意罢了。

    暖阁里只剩下了三人,盛云沂道:“出来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没等到训话,见他撑起的锦被里爬出衣服乱糟糟的小人,想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先训不听话的孩子了。

    小姑娘在被子里待了很久,吸了一大口气,顶着一头乱发道:

    “哥哥饿了吧!来吃桂花糕好不好?”

    苏回暖才知这不是他的女儿,而是一位小长公主。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淘气么,还是被他给惯成这样的?他明明在谈严肃的要事,就这么把孩子直接埋在被子里眼不见心为净?不过这孩子耐性算好的,生的也天真烂漫。

    小公主蹭到他怀里,东倒西歪地叫唤着:“阿公阿公,哥哥生气啦!”

    陆离叹气道:“陛下,老臣把小公主带回流玉宫了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刚要答应,却心中一动,道:“云云怎么知道哥哥没有用早膳?”

    初霭奇怪地看着他,脆生生道:“我猜的呀。”
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哥哥一般不都是下了朝在这里用的么?阿公说哥哥着凉了,云云就偷偷跑来看哥哥,希音嬷嬷不知道,哥哥不要罚她。”

    初霭仰起脖子扫了苏回暖一眼,“姐姐你不要笑啦。”

    盛云沂牵着孩子的小手摇了摇,也看向她。苏回暖笑起来的时候眸子越发晶亮,像是初夏的阳光,唇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很是好看。

    他往里靠了靠,道:“苏医师的西夜血统很明显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不知他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,想起昨晚,不好问的太急切,只按捺着不宁的心神道:

    “陛下怎么看出来的?我长相并非很特殊。”

    初霭打断了她的话,一下子叫道:“啊!是这个褐色眼睛的姐姐!上次我差点摔跤,是姐姐把我扶起来的!”

    苏回暖搜肠刮肚,她发自内心地排斥所有时间地点不明的句子,以及句子里出现的所有脸部模糊的人物。她什么时候见过齐国的长公主?

    初霭道:“上次啊!姐姐不记得了?我还跟姐姐说不要摸我呢……”

    苏回暖努力地想。

    “哥哥带我去到城外找容叔叔,我拿了姐姐的花篮,哥哥叫我还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灵光一现,脱口道:“那天在平莎渡!”

    初霭道:“对对对!哥哥还送你一个手帕。”她拉起盛云沂的左手,“就是这个呀,姐姐还带着?”

    苏回暖晕晕乎乎道:“是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姐姐都不记得云云了……可是云云一开始看到姐姐就觉得很熟悉啊!”

    苏回暖与孩子大眼瞪小眼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盛云沂慢悠悠道:“这个姐姐眼神不大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盛云沂?戴着半张面具、用手帕在篮子把手上绕了一圈、往她房里搬花罩的人,是他?郢子灏?!

    苏回暖一脸茫然地望着榻上的人。盛云沂服了药丸好了很多,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,道:

    “苏医师方才说朕认识你不到两天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花罩……莫辞居!他那个时候站在雅间的门外,看了她半天笑话!

    “苏医师四月下旬入的繁京,朕有幸在晏氏酒楼一睹医师风采……那时苏医师雅兴正浓,朕看着唏嘘不已,便让宣泽把东西低价售卖给医师。”

    苏回暖咬着唇,白皙的脸如火烧一般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盛云沂抚着初霭的发旋,道:“苏医师这般形容,倒好似朕欺负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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